▲ CAR-T细胞疗法治疗多发性骨髓瘤的概念图。CAR-T细胞经过体外培养扩增之后，再回输到患者体内，可精准追踪并杀死患者体内已叛变的B细胞。（视觉中国/图）
全文共 3791字，阅读大约需要 9分钟多项研究表明，CAR-T细胞疗法在治疗多种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上展现出巨大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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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汤波
责任编辑｜王江涛
CAR-T细胞疗法是一种新兴的免疫疗法，最初在淋巴瘤等血液肿瘤的治疗上表现突出，目前全球已批准超过10种CAR-T细胞疗法用于血液肿瘤的临床治疗。鉴于该疗法的突出疗效，科学家们正在积极拓展其应用领域，例如自身免疫性疾病。最近，CAR-T细胞疗法在治疗多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上展现出巨大潜力，正在不断带给人们惊喜。
1精准靶向疗法
自身免疫性疾病是一类由于免疫系统错误攻击自身组织而引发的疾病。目前已知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有100种以上，比较常见的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红斑狼疮、1型糖尿病、多发性硬化症等。全球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发病率为5%至10%，女性发病率为男性的2到3倍，是癌症和心血管疾病外的全球第三大慢性病。
大多数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发生发展均与B细胞异常密切相关。人类B细胞是适应性免疫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功能是识别外来入侵抗原，并通过产生特异性抗体、抗原呈递激活T细胞、分泌细胞因子等多种途径，介导适应性免疫应答。但是，由于一些原因，B细胞会出现异常，变成自反应性B细胞，在没有外来抗原的情况下，错误地产生自反应性抗体或提呈抗原激活自反应T细胞，对自身的组织和器官甚至全身发起攻击，引发致命的自身免疫性疾病。
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现有主要治疗手段包括抗炎药物、免疫抑制剂、单克隆抗体靶向治疗等，虽然这些疗法对部分患者有效，但是总有一部分患者属于难治型，对现有大多数甚至所有治疗手段均没有反应，或者反复发作。由于这些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大多与病变的B细胞有关，病变B细胞往往携带有特定的抗原分子，如CD19等，因此通过设计CAR-T细胞疗法，精准靶向这些携带特定抗原分子的B细胞，可彻底清除掉患者体内的病变B细胞，从而达到治疗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目的。
CAR-T细胞制备过程大致是这样的：自患者体内分离出T细胞，经过基因改造，使其细胞表面额外添加了一种嵌合抗原受体（CAR），这种CAR-T细胞经过体外培养扩增之后，再回输到患者体内，去精准追踪并杀死患者体内已叛变的B细胞。
这种CAR-T细胞之所以能从普通的T细胞摇身一变，成为精准高效的B细胞“杀手”，主要是因为，经基因改造添加的嵌合抗原受体，具有多种可联动的跨膜结构域。其中细胞膜外的结构域，负责精准靶向和结合具有特定抗原的B细胞；细胞膜内的结构域，则负责激活并增强T细胞的杀伤能力，对病变的B细胞进行全身追杀，直到体内的病变B细胞全部消灭。
CAR-T细胞疗法原本主要用于治疗B细胞淋巴瘤、白血病和骨髓瘤等血液癌症。自2017年美国FDA批准了全球首例CAR-T细胞疗法之后，相关产品不断增多。其中，中国在该领域发展迅速，已批准了8种CAR-T细胞疗法产品上市。这些血液肿瘤的治疗靶点均为B细胞，由于大多数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同样与B细胞相关，因此CAR-T细胞疗法被认为是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理想疗法。
2“一石三鸟”的惊喜
2021年8月，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乔治·谢特（Georg Schett）博士团队，在国际著名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报道了首次利用CAR-T细胞疗法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的案例。
患者是一位患有严重难治型系统性红斑狼疮的20岁女性，对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单克隆抗体等七种常规治疗方法没有反应。经过靶向CD19阳性B细胞的自体CAR-T细胞输注后，患者病变B细胞全部清除，没有出现被认为与CAR-T细胞治疗相关的不良事件，如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神经毒性或持续性血细胞减少等，而且她的红斑狼疮关键症状得到快速缓解。这一个案无疑为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
之后，德国和中国等国家的研究团队，相继开展了CAR-T细胞治疗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临床试验，最近多个早期临床试验结果非常令人惊喜。不过在介绍这些临床试验可喜结果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2026年4月9日发表在生物期刊《细胞》旗下《医学》杂志上一个“一石三鸟”的临床案例。
研究团队仍然来自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患者则是一位47岁的白人女性。该患者2014年被诊断患有严重的难治型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其免疫系统持续错误地攻击并摧毁自身的红细胞，导致高胆红素血症和日常输血依赖。她的医生先后尝试了类固醇、单克隆抗体、大剂量免疫球蛋白注射等9种常规治疗方法，均宣告失败。2015年和2019年，该患者又先后被诊断患有抗磷脂抗体综合征和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前者增加了致命血栓的风险，后者严重时容易导致颅内出血。先后患上三种致命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对于这名患者来说是极为不幸的，但幸运的是，这三种自身免疫疾病都是由于患者体内的B细胞“叛变”，对全身血液系统进行错误攻击而引发的。
在一次严重危及生命的病情复发之后，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医生对患者采取了同情使用的CAR-T细胞治疗，该CAR-T细胞同样靶向CD19阳性的B细胞。研究人员监测到，在输注后第9天，患者体内的CAR-T细胞浓度达到最高，而患者体内原有的B细胞迅速被清除，直到第322天患者体内的CAR-T细胞彻底消失后，新的B细胞才重新出现。这表明CAR-T细胞彻底实现了患者体内的B细胞重置，为患者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治疗创造了条件。
与此同时，患者的三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症状相继得到无治疗的缓解。其中，在CAR-T细胞输注后的第7天，患者不再依赖日常的红细胞输血。从第9天开始，患者的血红蛋白水平稳步上升，并在第25天之后恢复到正常值范围之内。患者的血小板水平在11个月的治疗和随访期间缓慢恢复，最终达到正常值的一半左右，而与抗磷脂抗体综合征相关的抗磷脂抗体水平也恢复到检测不到的阴性水平，医生也没有观察到患者出现静脉血栓的情况。在第10天出院后，患者体力迅速恢复，能够进行正常的日常活动。更幸运的是，CAR-T细胞治疗并没有引发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等严重不良反应。
这也是全球首次通过一次性CAR-T细胞治疗，实现三种由B细胞异常引发的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完全缓解，且不再需要输血或其他治疗，这无疑为罹患多种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患者带来了新希望。
3中德患者可能先受益
不过，这只是CAR-T细胞疗法的一个罕见个案，其安全性和疗效还需要正规的临床试验加以验证。今年以来，中国和德国研究团队相继发布了多个CAR-T细胞治疗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早期临床试验结果，为该疗法的大规模临床试验和应用展现了光明前景。
2026年1月7日，德国乔治·谢特研究团队在国际著名医学杂志《自然医学》上在线发表了一项1/2a期临床试验的最新研究结果。他们利用CAR-T细胞疗法对分别患有难治型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病或特发性炎性肌病的24名患者展开治疗，这些治疗在大多数患者身上表现出良好的安全性和疗效。
具体来看，该项临床研究共招募了10位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9位系统性硬化病患者和5位特发性炎性肌病患者，均属于对常规治疗手段没有反应且病情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这些患者随后均接受了一次性自体CAR-T细胞输注。从安全性来看，所有患者均没有出现严重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等毒副反应。从疗效来看，在24名患者的6个月随访评估中，有22位患者到达了预定的疗效终点。其中90%的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表现出主要症状的缓解，所有系统性硬化病患者均没有进一步的疾病进展；80%的特发性炎性肌病患者出现了中度或显著缓解。在平均13个月的随访时间中，最长随访时间超过23个月，所有患者均没有出现复发或发生疾病进展，也均没有再依靠其他免疫抑制剂和糖皮质激素治疗。
约1周后，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施均、熊海清研究团队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布一项1期临床试验结果，初步表明CAR-T细胞治疗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具有较好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该临床试验涉及11位难治型/复发的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患者，其中5名患者属于同情用药，6名患者入列临床1期，所有患者至少接受了三种常规治疗方法都没有效果。而经过自体CAR-T细胞输注后，到第三个月，所有患者都得到了完全缓解，表现为主要血液指标均恢复正常，不依赖免疫抑制剂治疗，生活质量也有显著改善。无药缓解的中位持续时间为11.5个月，最长达21个月，而且只有1名患者出现3级免疫效应细胞相关血液毒性，其他患者均没有出现严重的毒副作用。
4月初，北京协和医院研究人员，则在《医学》杂志发表了另一项CAR-T细胞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并发症患者的临床试验结果，所有6位患者症状均得到缓解，其中有3位患者达到完全缓解，已停止使用免疫抑制剂，中位随访时间为12个月，而且所有患者未出现严重的毒副作用。
从目前已有的早期临床试验结果来看，CAR-T细胞疗法在治疗各类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方面均表现出不错的安全性和疗效，后续如果经过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进一步验证，则有望为难治型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带来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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